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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9月22日中午,我在烈日下走进了甘肃张叶远郊农村刘大哥的平房里。确切地说,这里其实是刘大哥表弟家,刘大哥因为要帮表弟收玉米,临时改到这里见面。而我刚好想体验河西走廊乡下收玉米的景况,便跟他一同过来。他表弟家是典型的中国北方小院,四周围了一圈三米高的围墙,前院开垦了一小块菜地,右墙摆放着各种杂物。院中间还拉了一张黑色遮阳网,河西走廊日照齐墙,夏天太阳毒辣,各家各户常常在院子里悬挂这种巨烯塑料编织网用来遮阳。这种遮阳网不像普通塑料膜那般不透气,既能避免闷热被大风扯破或积水,还能防地面曝晒,给房屋前廊降温。河西走廊农村院子里常常见到,我随刘大哥推门进去,见到劳作了半天的乡亲们正在餐厅吃饭。餐厅只有一张茶几和一套木制沙发,根本不够做人。十几位乡亲各自出了根小板凳,端着碗面三三两两坐开,边聊边吃。见到我进来,他们热情地操这一口张业话要我坐下,又端过来一碗甘肃常见的搓鱼面,以及一大盘黄瓜拌洋葱,一瓶本地辣椒摆在我的面前。搓鱼面中间粗两头尖,形状有点像四川的凉虾,是醒面后擀成薄面皮,再切成细条,拿手掌来回搓,搓出来的。里面添了土豆丁,黑木耳,胡萝卜丁,入口筋道弹牙,滑溜溜的有趣。我吃饭习快,三五口扒拉丸,放下碗筷,乡亲们对我这个外人有些好奇,围过来操口音极重的方言跟我说话,我努力猜测他们在说什么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天。我问屋主,也就是刘大哥表弟,他有多少亩地?他说有五十亩地,全种玉米,今天来帮他收玉米的都是自家亲戚,亲戚各家各户,差不多也都有五十亩地左右。我问大家一天能收多少亩?他说这边种地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人了,个个都是老农民,活迹熟练得很,一个人一天能收一亩,如果不是熟练工,一天只能收零点六到零点八亩。他们十个人,今天上午收了五亩,预计下午还能再收五亩。我说你们都是互相帮忙收玉米吗?他说是,大家轮流到各家各户帮忙,这样可以不用到外面雇人,今天收我家的,明天收你家的互不相欠。挪忙时雇人,价格可贵呢?这种活儿类似个人,普通活干一天三百块,工价最高时,一天工钱要四百三到四百八十块。我说咋这么贵呢?咋不用机器收呢?他说张叶这里都是织种玉米,全国种下去的玉米种子一半来自张叶,张叶这里能种出全国纯度最好的种子。但说织种玉米时,用机器收会损伤胚芽,造成种子发芽率低,织种公司不收的,就只能用人工掰。织种玉米必须抢在双冻前收完,有效采收期只有二十天左右,张叶百万亩织种田,集中在这二十天同时开工。工期太紧,工人太抢手,所以工价就高到天上去了,我们兴起为了省钱,就你帮帮我,我帮帮你,一起把玉米地给收了。他又补充说,其实除了收玉米,夏天还有个抽天花,很好人工。为了保证种子纯度,要求更高,用功更贵,是他们种这种玉米最大的成本之一。我第一次听到抽天花这个词,便问他这是什么?他说抽天花也叫去熊,母本玉米最顶端的天花,在它撒出花粉前,人工拔掉,保证母本只能接受旁边副本的花粉,这样才能生产合格的杂交玉米种子。这个工期只有七到十天,比收玉米还短,错过整片田种子就报废了,所以也很好人工成本。我们在餐厅聊了半天,大家都过来围观,这样东拉西扯了一阵子,乡亲们见我除了生的英俊,也没其他特别的,一会儿便没了多少兴致,困意上涌,各自回房睡午觉。我便信不溜出门,到外面田野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到处拍照,到下午一点半,乡亲们都睡醒过来,全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的朝玉米地里走。刘大哥负责开农用拖拉机,把我也烧上,光七光七跟在后面,玉米地就在屋后不到五十米的地方。刘大哥将拖拉车开到田间小路旁,下车跟亲友们沟通了几句,便直接将拖拉车开进玉米地,将那玉米杆直接碾压倒地。我问他为啥开进地里头呢?他说这片玉米已经掰完了,开进一点,方便大家将掰好的玉米放拖拉机拖斗里。这时,乡亲们已经在玉米地里各自忙活起来,田地里一片稀稀苏苏苏劳动的声音,我便跳下车去,看乡亲们说这种玉米。那一株株包米壳子,能长到一米七几,大家往地里一钻,全给淹得看不见了。我只能循着生分开枝叶去寻人,玉米叶子边缘带稀剧池,颇有些锋利。我走出几步,手臂上就被划了几道白印子,我有些疼,又一阵阵发痒,玉米地里枝叶茂密,叫太阳暴晒半天,说不出来的闷热。我一会儿就走得额头满是汗水,身上衣裳也被划上各种尘土印记,还好追上了正在掰玉米的乡亲。他们戴着宽帽、口罩、手套,穿着长衣长裤,身前挂着个简易的大袋子,有的是大麻袋,有的是原来装尿素的袋子,胡乱凑合着用就行。这种玉米每株只留一个棒子,为了快速晾晒以及挑减坏碎,会直接在田里剥去青皮。乡亲们手速极快,一手攥住包米棒子,另一只手扣开包叶的顶端裂口,一把往下一扯,几层绿皮就连着撕掉,露出金黄的肿碎,丢进身前的大袋里。他们掰一个退一步,边退边走,活干得极玛丽,一会儿就装满了半袋。此时大家就会大声喊刘大哥的名字,叫他把拖拉机开过来装玉米。声音此起彼伏喊了半天,拖拉机也没有动静,包米科子长太高望不见人。乡亲们有些焦急,挥着手对我说,别拍了别拍了,叫他来装玉米,肯定抽烟去了。我便收好相机,在热腾腾的玉米地里分叶而行,跑到拖拉机附近大声喊他,一会儿他果然叼着烟过来,赶紧上车启动拖拉机,粘倒一片苞米,伸入到乡亲们附近收玉米。这么着掰一会儿玉米,拖拉机跟进几分,缓缓收完了眼前这片玉米地。张叶能产出全国最顶尖的玉米种子,是因为这里独特的地理条件。张叶所在的河西走廊,是两山嘉义川的狭长绿洲,绿洲外是广阔的戈壁荒漠。挡住了外面其他玉米的花粉,不会发生串粉,能保证杂交种子的纯度。平原地带,花粉四面八方乱飞,很难做到这种高纯度。这种天然花粉隔离带,在全国也难以复制。另外这里处于北纬38度黄金这种带,日照极长,而昼夜温差大,常常能达到15度上下。白天光照强,夜里低温消耗少,养分攒在子粒里,是种子生的饱满光泽好,发压率稳定在95%以上。同时,河溪走廊灌溉用水,是来自麒莲山的冰雪溶水。杂质少,水质稳定,可控地罐能保证水分供应。如果靠下雨的话,花期预兆多日阴雨天不仅会影响兽粉,还容易发霉,而爆发病虫害。再到种子收获季节,这里又干爽少雨,种子不容易发霉。再加上乡亲们代代传下来的精细田间手艺,张叶才种得出全国最好的包谷种子。那同是河溪走廊,张叶的种子为啥就比五威与九泉要好一些呢?因为张叶身处走廊中断,黑河血水水量稳,土层肥厚,五双漆刚好够中碗熟包谷,慢慢灌江。而五威缺水,积温偏短,土质也略逊于张叶,酒泉更干旱,秋凉来得早些,大多只能繁育枣熟品种。张叶这种手艺便发展得早,从1970年代开始做玉米这种,传到现在,去熊,搬奶碎,田间去杂,人工采收技术最精细,人工队伍成熟稳定,最终才成为高端这种的扛把子。这种玉米生来娇贵,只能人工收玉米。为了让农民解脱出来,甘肃农大和山东居民机械在2025年开发专用这种玉米收获机居名4YZPS,目前正在张叶连片大田试点推广。现张叶110万亩这种玉米在耕地播种环节,大半已经机械化,但到了收获这一关,全市只有约两成连片基地能用机器采收,大部分小块田地还得像刘大哥的亲友那样靠双手一碎一碎拨包。目前全国各地通常一亩玉米地的净利润在600元左右,但各地都已经全面机械化,不需要这么辛苦。张叶农民付出这么多心血,能在田地里收回多少利润呢?我当面咨询刘大哥表弟,他说一亩一年能有一千多元净利,问到具体啥支出收益,他就摸着后脑壳说不清楚。后来遇到一位对农业十分熟悉的本地人,他说一般一亩地收入流水在3400到3800元,扣掉母本种子,化肥,地磨,农药,鸡羹,鸡拨,滴罐,水费,人工,运输分减等等,总成本大概一亩一年2000多,一亩净利润大概在1100到1800元左右。刘大哥在和我吃面条时,曾加着一块洋葱对我说,我们也试过种洋葱,一亩地能收9000多斤,纯利也有一千多亿亩,但种洋葱太苦了,比种玉米还苦得多。育苗,移栽,除草,管户,挖收,割秧,去根,分减,装带,好多活要弯腰深蹲才能干,干一年把腰都累断了,洋葱行情又忽高忽低,病虫害也多,风险太大了。还是回来老老实实种玉米了,我问刘大哥,现在村里遇到最大的问题是啥呢?他想了一会儿说,主要是两个事,一是缺水,二是干活的都超过50岁了,等这批人老了后,就真的没人干了。其实不是张业缺水,而是整个甘肃都缺水,甘肃上千年以来最大的问题一直是水。张业一位绿化公司老板向我透露,本地人畜用水没啥问题,但工业用水,农业用水确实紧张,非工农用水就更紧张了。张业八家绿化公司每年共用50万方水,其实几个月就用完了,没水只能再向水务局申请用水。刘大哥也说,齐莲山溶雪形成的黑河六成以上,要供起内蒙古阿拉善俄吉纳齐,留给张业绿洲的水量是卡死的,现在黑河都没水,河床都见底了。河床见底是刘大哥原话,我回来后查了查资料,其实并不是没水了,而是春夏灌溉季时,中游大量河水被引入甘渠和滴灌,河道地表水变少,大片河床裸露,大家才误以为河床见底。但地下水确实少了,张业全市曾形成七处地下水超彩区,离黑河近的地方还好,正在用地表水替代井水灌溉,远离河道的纯景灌区透支严重。刘大哥说他们现在打井要达到一百多米,两百多米深才溅得着水,刘大哥为此忧心忡忡,他说张业的民乐和山丹部分地区十分干旱,那边的农民都只能种土豆为生,他这里要是再这么缺水缺下去,他们种不了这种玉米也只能年年年种土豆,种玉米还算有一份过得去的收入,要是只能种土豆,那日子真没法过了。在见到刘大哥前两天,我曾在五威的乡下见过一模一样的情况,刚到五威时便见到一位三十多岁本地土生土长的干先生,向我介绍五威血水情况,他说四十年前,齐连山血水比现在多许多,1980到2020这四十年,全球气温越来越高,齐连山冰川总面积退缩了21%,冰储量损失约20%,消失了近三百条小型冰川,血线整体抬升,冰川持续变薄,使五威用水的情况越来越严重。齐连山雪山分别滋润东段石阳河,中段黑河,西段舒勒河,2000年时,石阳河冰川溶水见顶,2010年时,黑河见顶,现在舒勒河也在透支冰川溶穴,给整片河溪走廊的城市都带来了巨大压力。五威老人们都记得,1927年时,本地曾发生八级大地震,将五威地下水系全都震乱了,许多股泉从此消失,一些心泉冒了出来,历经几十年后,地下水系统才重新稳定。建国后,通过建红崖山,西营,南营,杂木河水库,兰续雪水,在开瓦总干渠和枝渠,将雪水引入绿洲,保障了农业灌溉。1980到2006年,五威人口与城市扩张,地表水已经不够用了,就只能开采地下水,造成地下水位快速下降,泉水大面积消失。甘先生说,他们这儿原先有个市委书记,因为贪污受贿,判了18年,但他2010到2017年在任时,搞施阳和治理,清土湖附水,清华滩移民,洪水和制杀工程,这些制水制杀的政绩做的还是认可的。打通齐连山河水,向民秦输水的通道,提前八年,让民秦盆地地下水开采量,压降到每年0.89亿方以内,但五威的水还是远远不够用。我曾跑到五威梁州金河镇菜家滩村,了解当地乡亲们的经济生活,他们带着我绕着村子走了一大圈,看玉米,看桃树,看牛羊,最后走到一处积井前,指着这处水井说,全村人的用水就靠这口井。以前村里打井,五六米就有水,后来要打到十几米,再后来要打到二三十米,现在这口井已经打到七十五米深,周边有个黄阳镇,那边更干旱些,已经打到两百米了。我问他们,生活用水和奴业用水可还行呢?他们说这方面暂时没问题,平时喝水,猪玉米,养牛都有水,就是担心将来没水可用。我顺便打听起村民们的生活情况,村中53岁的蔡大哥说,他家有五口人,在蔡家滩村共有十亩地,他表弟同样五口人,在旁边的青园镇有二十亩地,以前各家各户都会养五六只羊,一两头牛,牛拿来耕地,羊拿来换现金,但从五六年前开始,大家就不再养牛羊了。不养的原因也挺简单,政府在这里搞高标准农田建设,把地推平并铺好堤灌,这些地会有人大面积承包流转。蔡大哥便以一千元每亩每年的价格,将家里的地流转出去了,十亩地一年收一万块钱,他表弟同样流转了土地,二十亩地一年收两万块钱,因为不种地了,平时就没免费的草料来源,所以不养牛羊了。蔡大哥说,他家以前的经济模式,就是每亩玉米地纯粒几百元,再加上一年会剩一两头牛娃子,能卖到四千到一万块钱一头,五六只羊一年两胎会下十几个羊羔子,一年总收入维持在2.4至3.6万。我听着奇怪,自己种地一亩一年纯粒几百元,为啥流转出去,一亩一年反而要一千元呢?他们说承包方会拿地搞阳光温室种蔬菜,蔬菜产值高,所以流转价格高。现在土地流转出去,农户总收入是少了,但不用伺候土地和牛羊,没有以前那么辛苦,基本不用干活。每家都住着三百坪左右的自建房,养些猫猫狗狗,后院种点菜自己吃,日子清闲了许多,夏天基本不用买菜,冬天还是要买些土豆白菜,再去超市买些面条和肉就够了。听起来感觉把土地一流转,这边的农民们都在过一种新型的农村养老生活。蔬大哥还说,村民六十周岁后,每个月有三百元养老金,如果以前没交过社保,就每个月两百零四元养老金。村民们闲着没事,也可以出门打工挣钱,或者就在本地帮大户干活,搬搬玉米啥的,通常在八十到一百四十元一天。村里部分有资金有精力的中老年人,则搞起了肉牛养殖。村子里四分之一的人已经彻底牵出去了,还有部分户口在这儿,但人在城里。现在村里最年轻的都是七零后,六十岁以上的占百分之八十。大家也种不动地了,才把土地流转给了大户。拿到土地的大户反而只有三十到五十岁,才有精力对付这么多耕地。蔡家滩村是一处被规划得整整齐齐的小村,每家院落、道路、屋前、房后都长得一模一样。在村子里闲逛时,见到每家门前都有很细小一片地,每户都种了几株桃树。桃子本是春天成熟,现在是九月末,每棵桃树上却结满了硕大的果子。我问本地村民这些桃树怎么来的?他们说是政府统一给村民发放的,每家每户各五株是特意为河西走廊挑选的碗熟硬肉桃,叫金秋红蜜,寒露蜜什么的。本想错开春桃上市期,在国庆上市,销售价格更高,给村民们添一点收入。没想到现在村民们都看不上这点零碎小钱,村里又都是老人,不喜欢嚼太硬的水果,就任由这些桃树结满枝头,再一颗颗烂在地里。我有点怀疑是不是桃子太难吃,他们才不要。就在村道旁大模大样偷了两个洗净来吃,不想口感脆甜,桃香知足,意外的好吃,忍不住夸赞几句。香气们一脸平静,说河西走廊就这样,昼夜温差大,又是雪水浇灌,种啥啥好吃。大家不止种桃树,其实还散种一些枣树,杏树,山楂,苹果等等,都是果实磕磕饱满,却没有人去采摘,树下面散落一地的果子。去看村里的那口水井石,我们会穿过一片玉米地,地里大片大片的灰喜鹊,麻雀,哗啦啦,成群结队,飞来飞去,一会儿落在地上蒸食,一会儿没入玉米林里。伴随着村里那一间间大门紧闭的宅院,没人理会的果树,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萧瑟寂寥之意。带我来蔡家滩村的向导,原是在本村长大,现在东莞做光通信二十多年。他说听到我来甘肃,恰巧自己国庆提前放假,便想顺路带我,过来看一看他二十多年也没回来过的家乡。他指着一间大门破败的小院说,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,以前这里人来人往很热闹,现在村子里没有年轻人,没有小孩,连成熟的水果都没人摘,喜鹊麻雀反而吃得飞飘飘的。我小时候那么多小孩,哪里会放过这么大的桃子,又怎么可能让喜鹊吃得这么胖呢?村子里现在小学没有了,中学也合并了,二十年以后,等这些老人都去世了,这个村庄就要消失了。他说得又轻声又惆怅,喜鹊哗啦啦飞过来,又哗啦啦飞过去,一下便把他的声音消解在大自然的空气里。陆大姐说,我爸原先在北京手钢工作,也进步四野曾有一段时间归手钢管。出于这个原因,1966年大三线建设时,他被调到四野一家下属单位,有好几万人。大家一起从北京来到兰州建设西北铁和金厂,龙溪113厂。1982年,他又调到江西鹰潭,建设火电厂和化肥厂,后面就一直留在江西。我生于1969年,随父母到江西读书。1986年在江西开始工作,因为受不了南方的热,一直想回北方。刚好我有个姐,是最后一批上山下乡的知青,回程后被分配到甘肃天水溶线厂工作。我在江西工作一年多后,1988年来这儿看望他,对这里很是喜欢,希望能在溶线厂工作。我姐便把我安排进了溶线厂上班,一个月70块钱。我在这里干了五年临时工,直到1993年才转正。这件事我一直很后悔,因为我在江西是有编制的,白白熬了五年。天水溶线厂1970年投产,原本打算设置在天水下面的甘股县窑庄,因为甘股水质和地下水不能满足茅房染色用水。1967年才重新定点在天水涉堂镇,八九十年代鼎盛时有三千多尺工,前后共浇过四亿多的水。涉堂镇还有一家甘肃棉纺制厂,巅峰时也有三千人,跟溶线厂是两个当地重要的轻工业厂。同时,涉堂还有从沈阳第一和第三机床厂迁过来建立的天水星火机床厂,以及沈阳风洞工具厂迁来建成的天水燎原风洞工具厂。这两个厂最多时,同样也各有三千人上下,我是九月二十日早上,在天水一家小区门口见到陆大姐的。听她说到这里,我忽然想起在包头的见闻,便停下笔说,两个重工配两个轻工,这很可能是为了解决重工企业男职工太多,故意在这配两个轻工纺织,好解决男女职工的婚姻问题啊。陆大姐想了想说,好像确实是这样,天水本地不怎么产棉花和优质细羊毛,棉纺织厂的棉花从瓜州和敦煌过来的,容线厂细羊毛也是从齐连山牧区来的,都是靠铁路运,重工70%的男职工,轻工70%的女职工。你这么一说,确实有这个原因在,但陆大姐自己并没有嫁给机床厂或风洞厂的工人。1993年刚刚转正,她便嫁给了容线厂的男同事,1994年生下一个女儿,工资也涨到了200多块钱,生活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。就好了一年,1995年开始,容线厂效益变得很差,全厂处于半停产状态,工资一拖就是半年。陆大姐老公本来在基建科工作,也被调去门房做了个低薪闲柴,后来厂子里实在发不出钱来,就给大家发毛衣抵工资。陆大姐那时也没班可上,就每天拖着200斤一袋,整整六大袋毛衣,在员工人俱乐部门口卖毛衣,但根本就卖不出去,每个工人都扛着麻袋来卖,谁要这么多毛衣呢?工人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就各自带着馒头榨菜,背着毛衣到处去卖。陆大姐说,她一辈子都记得,他们常有个女职工出去卖毛衣,被人用假钞把毛衣骗走,回来后整个人都抑郁了,一下子没想开,从五楼跳下来摔死了。1997年时,陆大姐最终决定穿过秦岭,向南到四川去卖毛衣,她当时身上没钱,就跟同事一起悄悄把火车上去,结果还碰到一个列车员老乡,对方见他们可怜,不仅没为难他们,还介绍他们去浆油卖毛衣,说那里好卖。陆大姐兴冲冲跑去浆油,真的一口气卖了两百件毛衣,赚了足足两千块钱,回家拿这笔钱,给家里添了一张大床。陆大姐说到这里时,一时间红光满脸,脸上全是得意的神色,但很快她又叹了口气,低声说也就好了这么一次。后面再去四川就卖不掉了,1998年她去合肥大姐那谋生,在菜市场卖酱菜失败,1999年回天水卖早点失败,就只能在本地干点杂活,勉强活下来。2000年左右这段时间是陆大姐最穷苦的时候,家里穷得要拿旧衣服去卖,一件衣服两三块钱,有时一天卖个八块钱,有时一天卖个十块钱,就靠这些钱维持生计。有天家里连米都没钱买了,她就去找姐姐借钱买米,家里才吃了顿饱饭,结果第二天油又没了,一时心都凉透了,第一次觉得怎么米面油这么贵的,又去借钱才熬过了这一顿。他们同事也苦,她有个同事连两块钱的饼都买不起,家里要吃饭的时候就把小孩赶去奶奶家吃饭,能省一口是一口。说起这段经历时,陆大姐突然正正出了会儿神,眼泪夺眶而出,应该是想起了伤心事儿,却又实在开不了口。她低下头低声哭了一会儿,好半天才收拾起情绪,继续讲过往。2002年,荣县厂以9600块钱买断了陆大姐公灵,她以后要彻底自谋生路了。还好她二姐帮忙,介绍她开了一家彩票店,这家店原开在社堂镇,后搬去了主城卖鸡区河北面,起初几年生意挺好,足够维持生计。后来一些熟客读彩票上头,到她这儿赦账透支,欠的钱太多被上面查出来,2012年这家店也只能关门。2012年她老公也下岗了,每个月才160块钱下岗补贴,这钱还不能保证每月都发,偶尔有钱了才统一发一次。而且还需要随时去报道,经常被一些小心眼的人反复折腾。常理在这一年给他们家办了低保,每个月便多了200块保障,后面涨到了三四百块。2012年,女儿开始读大学,学费生活费压力巨大,她老公最终决定出门打工,在全国各地做桥梁工程,每月给女儿寄生活费,学费靠助学贷款乘一乘。陆大姐留在天水做诱师,一个月四百块钱,干了两年又去商场做销售,一个月六七百块,每天要占很久,腿都占坏了。一直干到五十岁,终于熬到退休,天可连见,退休后有了一千五百元每月退休金,现在涨到了两千三百元每月。她女儿也终于培养成才,硕士毕业后在广州医院做主治医生,一个月有1.5万薪水。陆大姐说,荣县厂有一些工人,至今还赖在厂里不走,其实厂自2002年就改组换名字叫春风纺织,变成一家威力小厂。老职工五六十岁了,还在厂里干点杂活昏日子,厂里就给一点点工资,他们就图让厂里交个社保,也想熬到退休。他们对体制内的依恋,对未知风险的恐惧,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了。